2025-08-03 00:00
蒔緣‧鹿角腓腓
原創小說《風雨夜裡的歸途》：第五章‧這個家，到底是誰的？
天剛破曉，雨終於停了。
車子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，奔馳了一整個風雨夜晚，直到天色微亮才抵達家門；車累了，車上的兩個人，更累！
歐坤一夜未眠。不僅得時時留意視線不佳的路況，還得壓住心裡翻湧不息的情緒，一直思索著，一會兒該如何面對，回到家後的局面。他不時透過後視鏡偷看母親的神情，希望能從那張憔悴的臉龐中，讀出母親的心事。
母親坐在後座，雙手緊握著那瓶風濕膏，眼角乾涸成一道道細紋。膏藥的涼意仍在，卻壓不住心中的忐忑。
整個歸途雖不言不語，心卻如大海澎湃洶湧；她也知道，這趟回家路，其實才是另一場考驗的開始。她想到的是：怎麼在親家母面前不尷尬？怎麼面對媳婦不冷場？最重要的是，如何不讓兒子左右為難。她不願再成為他的包袱了。
「媽，到家了。」
歐坤把車停在門前，輕聲的叫喚母親。
深深吸一口氣後，他才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下車。
母親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地推門下車，一手捏著那瓶風濕藥膏、一手拎著隨身包包。
那樣子像極了一個錯過投宿時間的旅人，站在一扇不確定是否歡迎她的門前，心中滿是遲疑與不安。會被轟走？會被拒絕？還是遭人白眼、冷言冷語……她預想了很多種可能，就是不敢想像，自己能在不爭不吵的情形下住下來。
當鑰匙插進門鎖那一刻，母親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歐坤的手腕。
歐坤轉頭，另一隻手輕拍母親的手背，安撫著她：「沒關係的，媽，有我在！」
門打開了。
玄關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母親熟悉的室內拖鞋不見了；
鞋櫃上，母親外出穿的那雙舊布鞋，也不知被收到了何處；取而代之的，是兩雙陌生的新鞋，顏色鮮亮，看得出新鞋主人的氣場，好似不容侵犯。
客廳的電視還開著，正在播放綜藝節目。岳母蜷縮在沙發上，蓋著毯子睡得正熟，嘴裡還偶爾發出微微的鼾聲。
秀霜聽見門鎖聲，從廚房探頭出來，一見是他們母子站在門邊，眉頭立即皺起，眼神冰冷。
「妳怎麼又回來了？」她聲音不大，卻如利刃刺耳。還冷嘲一句：「剛送去沒幾個小時就跑回來，妳當這是在玩扮家家酒？」
歐坤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這是她的家。」他的聲音低沉，卻堅定。
「這是她的家，她為我守了一輩子的家。她沒有去哪裡，是回來了。」歐坤再次為母親說話。
「家？」秀霜哼笑一聲，「你的意思是說家是她的，現在屋內的不是一家人？」
「你搞清楚誰才是這家的女主人好不好？」秀霜提高音量，不客氣的破口大罵！
母親低垂著頭，默默地將手中的藥膏，放進自己的包包裡，轉身想往自己的房間走去。可才剛邁出一步，就停了下來。她從半掩的房門，看到房內陌生的傢俱，不是自己風格的布置；床鋪換了位置，牆上那張她與歐坤的合照，也被取了下來。衣櫃的門半開，裡頭掛著的，不是她的衣服。地上還有一整個皮箱的盥洗用品，也不是她的！
她愣住了。
她努力告訴自己，不要在兒子家裡當個麻煩，但眼前這幕，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。
在她還沒鼓起勇氣去推開門之前，秀霜邊說著話，邊走了過來，直接把她擋在門外。
說：「我媽今晚就要住這裡，妳那床太舊了，我明天會叫人處理掉，然後再幫我媽買一張新床。」
「這……這不是我的房間了嗎？」母親口氣低到幾乎聽不見，像問自己，又像問歐坤。
「妳的房間？都已經花了錢，幫你租了一間房型最好的房間；妳都已經搬走了，房間當然得重新安排啊，難不成妳一個人占用兩間，叫我媽睡客廳不成？」秀霜高聲回應。
「那，我今晚……」可憐的母親，連要抗議、要爭取的勇氣都沒有！
秀霜淒厲的回答：「是妳自己放著好房間不住，偏偏又跑回來！今晚？叫妳那孝順的兒子想辦法囉！」
「夠了！」歐坤終於忍不住滿腔的怒火。斥責秀霜：「妳對我媽這樣說話，還有一點做媳婦的樣子嗎？」
熟睡的『客人』被吵醒了，坐起身來，揉揉睡意滿滿的雙眼，
憤憤地說：「吵什麼吵？要不是你老婆說這裡已經沒有人住，我才不來呢！你還以為我是來強佔別人的房間嗎？」
「不是，媽，我沒有任何怪您的意思。」歐坤忍住怒氣，委婉地向丈母娘解釋著。
「我怪的是我自己！這房子，原本就是我媽省吃儉用買下來的，我卻讓她在自己家裡沒立足之地，連個房間都沒有，這要是傳出去，我還怎麼做人？人家又會怎麼批評我們的家庭？背地裡又會怎麼對秀霜這個媳婦說三道四呢！」
「為了我著想？別說的那麼好聽！」秀霜顯然對於歐坤的行徑與話語不滿！
「只要是為了你媽的事情，你什麼時候站在我的立場想？你可曾顧慮到我的心情？」
母親輕輕拉了拉歐坤的衣角，低聲說：「別吵了，我隨便睡哪兒都行，別為了我吵架。」
在一旁的岳母，想來也不是省油的燈！
帶著半生氣、半調侃的口吻說：「我走好了，畢竟我就是個外人！來住這兒已經是惹人說閒話了，哪還能讓你們一家三口，為了我的事情吵架。」
話一說完，便作勢要去收拾行李！
「媽，憑什麼這麼晚了，外面又下大雨，要趕你回去啊！」
歐坤也急了：「沒有人要趕你媽回去！一切等明天再說吧。」
「媽，走，我們進去睡覺。」秀霜給她母親使了個賊眼色，趕緊挽著她的手，毫不客氣的，進到婆婆的房間，還將門反鎖！
歐坤已無力再與老婆爭辯，看著母親憔悴的神情，心如刀割。他低下頭，眼圈泛紅，為了讓母親早點得到休息，他轉身走進儲藏室，搬出一張摺疊床，鋪在自己與母親過去常一起看電視的小角落。接著，他將母親的包包擺上床頭，小心地將風濕膏放在床邊。
「媽，妳今晚先睡這，明天我會處理好一切的。」歐坤柔聲安慰母親，並囑咐：「如果您半夜不舒服，記得敲門把我叫起來。」
母親微微點頭，沒再多說什麼。只是坐下後，默默望著電視那頭播放的歡笑聲，彷彿是在諷刺她的世界有多可悲！
歐坤見母親的落寞，擔心不已，這一晚也沒有回主臥，就坐在摺疊床邊陪著母親，母子倆並不如往常的閒聊，兩人久久無語，只有窗外雨後的微風聲；只有陽台上的輕輕的風鈴聲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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