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重點
文章重點整理：
- 重點一：草間彌生97歲辭世，生前仍持續畫畫創作不輟。
- 重點二：她的圓點與幻覺源自童年精神困擾與長年恐懼。
- 重點三：原本用來療癒自己的作品，最終帶給世界快樂。
看到草間彌生過世的消息，我第一個想到的，是很多年前去瀨戶內海藝術祭的那趟旅行。那時候，我特地跑到直島找她的作品。
我還記得，先在宮浦港看到那顆巨大、鮮紅、布滿黑色圓點的紅南瓜，我興奮地站在前面張開雙手拍照。後來，我又一路去找海邊那顆黃色南瓜。藍色的大海、遠方的小島、伸向海面的舊棧橋，還有一顆黃得發亮、布滿黑色圓點的巨大南瓜。我站在旁邊，因為太開心了，忍不住把手高高舉過頭，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姿勢。
這麼多年過去了，那趟旅行的很多細節我都快忘了。可是看到這兩張照片，我還是立刻想起當時的興奮。只是那時候的我完全不知道：眼前這些讓我覺得可愛、繽紛，忍不住想靠近、想合照的圓點，最早並不是從快樂裡長出來的。它們，是從草間彌生一生的恐懼裡長出來的。
10歲開始，她看到的世界就和別人不一樣
草間彌生1929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。大約10歲開始，她便反覆出現視覺與聽覺上的幻覺。花朵、圓點、網狀圖案會不停出現在眼前。圖案從牆壁、天花板、窗戶一路蔓延，甚至像要覆蓋自己的身體與整個世界。對現在的我們來說，那是「草間彌生風格」。可是對當時只有10歲的她來說，那不是風格，是恐懼。
她開始把自己看到的東西畫下來。一個圓點、再一個圓點。一張畫、再一張畫。她沒有辦法叫那些幻象停止，只能試著把它們從腦中搬到紙上。後來她曾談過，那些反覆的創作，正是她面對幻覺、精神困擾的方法之一。今天我們走進美術館，看到那些無限延伸的圓點，覺得夢幻、奇妙、漂亮。可是對她來說，那原本是她每天必須面對的世界。
她沒有等自己「好了」，才開始人生
我覺得草間彌生真正讓我震撼的，從來不是她成為多有名的藝術家。而是她的一生，根本不是一般勵志故事裡那種：生病了、努力了、痊癒了，最後成功了。她沒有這樣的結局。她終其一生都與精神困擾共存。
1970年代回到日本後，她自願入住精神醫療機構，之後多年持續接受治療。醫院和工作室，變成她生命裡兩個非常重要的地方。她去工作室創作，再回醫院生活。一天一天、一年一年。她沒有等到所有問題都解決，才開始創作；也沒有等到自己變成一個「完全沒有病的人」，才開始過人生。她就是帶著那些幻象、恐懼和不安，一直畫下去。
最奇妙的是，她用來救自己的東西，後來帶給全世界快樂
我當年在直島拍的黃色《南瓜》，是在1994年的戶外展首次公開。它被放在一座伸向海面的舊棧橋上，草間彌生當初就是考量直島的海景，與自然環境去創作這件作品。後來，那顆南瓜成為直島最具代表性的地標之一。而我拍到的另一件紅色南瓜，也成了許多人一抵達直島就會看到、拍照的作品。那一天，我站在她的作品前笑得那麼開心。
現在回頭看，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因為帶給我快樂的那些圓點，曾經是另一個人最害怕的東西。草間彌生剛發現自己生病的時候，一定很無助不安吧？當時的她，大概不會知道，多年以後，來自台灣台灣的我，會千里迢迢跑到瀨戶內海，看到她的南瓜時，會興奮地一直拍照。
她更不可能知道，這世界上有多少和我一樣的陌生人。我們走進她的無限鏡屋，看著燈光延伸到看不到盡頭。我們站在她的南瓜旁拍照，我們穿著她和品牌合作的圓點商品。我們因為那些鮮豔、誇張、奇幻的作品，得到一點點單純的快樂。
一個人為了讓自己不要被痛苦吞掉，拚命創作出來的東西，最後竟然漂洋過海，帶給全世界那麼多人快樂。我覺得，這就是藝術最不可思議的地方。
97歲，到生命最後，她都沒有放下畫筆
草間彌生工作室今天證實，她已於8月14日在東京的醫院辭世，享耆壽97歲。直到生命最後，她仍然持續畫畫。97年的人生，她和疾病共處，也和藝術共處。那些曾經讓她恐懼的圓點，後來變成她最著名的標誌。那些曾經像要吞沒她的圖案，被她一筆一筆畫出來，最後成為全世界都認得的草間彌生。
很多年前，我站在直島那顆南瓜旁，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件很棒、很可愛的藝術品。很多年後才明白：我看到的，其實是一個人用了一輩子，把自己的痛苦轉化之後，留給世界的東西。
有些傷，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真正消失。但人生最動人的地方，也許不是有一天我們終於不痛了。最動人的，是痛還在，但我們仍然可以把它變成一件作品、一種力量，甚至變成另一個陌生人生命裡的一點光。謝謝妳，草間彌生。曾經讓妳恐懼的世界，最後因為妳，撫慰了全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