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知道什麼是「現代英雄」(Modern Hero)嗎?三個東南亞移工的故事

2023-11-30 20:05

到這裡用聽的

你有沒有考慮過到一個完全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工作?包吃包住、語言不同、薪水是現在的好多倍,唯一的缺點是,你幾乎只要睜開眼睛就要工作,一個星期只能夠休息一天。

這就是移工的生活日常。

今天我想要分享三張我在移工展覽看到的照片,每一張照片都是他們的日常,但照片的背後,卻充滿種種故事。有開心的、難過的、心酸的,甚至還有一些是說不出口的,五味雜陳的,難以形容的… 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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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向大海:我要站挺,看看這個廣闊的世界

追逐夢想(Mengarungi Mimpi)/Naviyatul Oktaviya(印尼)@One-Forty 東南亞移工攝影展
追逐夢想(Mengarungi Mimpi)/Naviyatul Oktaviya(印尼)@One-Forty 東南亞移工攝影展
第一張照片,是一片蔚藍的大海,畫面中央有一艘船,船上似乎載著許多的遊客。我不知道大家對於搭船的想像是什麼,有人可能會覺得搭船很自由,因為沒有收訊,可以暫時放下這個世界紛紛擾擾的種種;有人可能覺得搭船很沒有安全感,腳踩不到地面,也不知道何時會靠岸;有人可能不喜歡載浮載沉的感覺,還有人可能會頭暈想吐,只想趕快回家。但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你有家人,卻無法回去呢?

下面是這張照片的作者在照片底下寫的文字:

這張張照片看起來很簡單,不是嗎?對於一般人來說,它看起來很普通,這張照片裡只有一艘在海中的船,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。但對我來說,這張照片承載了很多回憶。這張照片是我改變心態的開始。事實上,這張照片是我在台灣旅遊的第一張照片,在花蓮,我工作的地方。我在台灣的前七個月都沒有放假。那天,我在海灘度過了一天,享受海浪的平靜並沉思。成為移工並不是我的夢想。從小,我經常在學校獲得第一名,我有很高的抱負,也相信我能夠繼續學業到大學,實現我從小就懷抱的目標。但我恰好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,這最終迫使我成為一個成熟獨立的人。我經常看這張照片,覺得照片裡的船就像我。作為一艘載著眾多乘客的船,我抵抗海浪和強風,這確實很難,但我也很高興看到乘客滿意的表情,帶著他們看見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,然後將他們安全的送回碼頭。我覺得自己就像船長一樣,肩負著許多責任和許多必須實現的夢想。當被海浪和風暴襲擊時,我常常想放棄,但我始終記得,要獲得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,我就必須做出我從未做過的事情。 剛來台灣的生活對我來說非常艱難,運氣並不站在我這邊。我工作內容是照顧阿嬤,打掃雇主的旅館,照顧三隻狗,為雇主煮菜,整理阿嬤的房子。我總是積極地思考,我告訴自己,先做好事,做好人,而好人一定會遇到好人。如果我還沒有遇到好人,也許我還需要做更多好事。這些話讓我堅持了一年六個月。每次放假,我總是回到海邊看船航行,在那裡我開始思考冒險走出我的舒適圈。我要站挺,看看這個廣闊的世界,我要敢於為自己的發聲。 最後,我終於獲得更公平的對待,感謝神,現在我換了雇主。儘管我的薪水沒有其他朋友那麼高,但至少比我以前的工作要好得多。
  

我不知道大家聽了這個故事有什麼感覺,我的感覺是他搭船來到了一個異鄉,承受了很多的磨難,但仍然叫自己要「樂觀開朗」,畢竟如果不滑動船槳的話,船隻就會在海岸中央漂浮,連擱淺的資格都沒有。

大家可以在腦海裡裡面想像這張照片,整個畫面有三個主要的顏色,淺藍色的天空、深藍色的海洋,畫面的中央是一艘白色的船。大家可以想像,畫面上方的10%左右,是淺藍色的天空,畫面下方剩下的90%,是蔚藍而且深不見底的海水。船上的遊客有的看著遠方、有的靠著欄杆,看起來很悠閒,好像很享受一樣;在畫面的左下角,有一群鯨豚類的動物,聚集在一起,旁邊有一些些水花,陽光正好,但你仔細凝視那片深藍色的海水,一陣子之後你會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悲哀,好像被海水給捲進去一樣。

我覺得這張照片還有他下面的故事,大概是幾個故事當中,相對誠實的一個。他劈頭就說來這裡工作並不是他的夢想,是迫不得已,文字結尾的時候要努力說服自己還有希望,才不會認知失調。當然這是我的詮釋,或許,在他的世界裡,能夠從原先不公平的工作換到另外一個工作,已經是無比的幸運了。

我常常說,痛苦是比較出來的,我記得以前有一個心理學研究,他發現一個人的生活滿意度可能跟客觀條件有關,但也和你身邊的人有關。比方說,你身邊最親近的一些朋友、你生活的社會環境都並不豐裕,但只要在基本生活水準以上,你就不會太難過。真正決定你快樂或不快樂的,是你和身邊的人的差距。用最容易理解的金錢來說好了,如果你月收入1,00,000 ,身邊的朋友平均一個月的收入是2,00,000 ,你仍然不會快樂;但如果你一個月的收入是40,000 ,卻高於你身邊朋友們的平均,那你還是會覺得自己過得不錯。

換句話說,有些同情和憐憫之心,是我們在經過種種比較之後,自己「想像」出來的,正因為你一個月賺得薪水比他們多多、生活品質比較好,所以你會覺得他們好可憐、好辛苦,但並不一定如此。當然,上面這個研究結果必須排除掉生活過不下去的那一群人(也就是所謂的赤貧階級)。在一般的情況下,收入越多的確會越開心,但這兩個的相關到達一定的收入之後,就會慢慢趨緩了。這就是為什麼,有人賺了很多錢,仍然過得不開心。此外,有些時候更重要的並不是你賺了多少,而是你可以支配的有多少,如果你每個月賺1,000,000 ,但你只能能夠花費的錢只有$10,000 ,那其實概念上你只賺了990,000。

這個狀況,其實也是移工們的生活狀況。他們會把一個月幾乎大部分的薪水都寄回家裡,自己花費很少很少的部分,或許台幣$10,000、或許更少,甚至有人把七八成以上的薪水都給家人。我真的沒有辦法想像,怎麼會有人願意做這樣的事情,但如果你身邊的人都是這樣做,或許你也會加入——在移工的世界裡,把這些出來打拼,把薪水寄回家裡面的人稱之為「現代英雄」(modern hero)。  

一開始我覺得,這個名詞很奇怪,哪有英雄那麼慘的?後來我發現,如果你去看那些英雄故事,除了鋼鐵人之外,英雄的身世通常都很坎坷,不是失去父母,就是從小缺愛;不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,就是不斷地被糟糕對待,只有突破這些困境,在艱困底下還能夠生存的人,我們才叫他英雄。  

然而,我在看這幅照片的時候,根本沒有任何英雄的感覺。我只覺得是一個很想要離開的靈魂,想要走,但是又走不了。類似的照片,在展覽裡面還有另外一張是拍攝東區的巨大鳥籠,對他們來說,來這裡工作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面的鳥,想要飛,卻飛不走。諷刺的是,那個籠子不一定是合約,有可能是對家人的承諾、或者是某一種不甘心、不服輸的底氣。我不認識這張照片的作者,但我很佩服他,這已經不只是堅持了,而是把生命當中的一段歲月,都奉獻出來,給家人、給國家。


孤獨等待:在公園裡面陪伴他們的應該是家人

景象(Tanaw)/Rodolfo Banola(菲律賓)@One-Forty 東南亞移工攝影展
景象(Tanaw)/Rodolfo Banola(菲律賓)@One-Forty 東南亞移工攝影展
  

第二張照片我想要介紹的是菲律賓 Rodolfo Banola的作品,這次有記得把作者拍進去。作品的名稱叫做象(Tanaw),我先唸一下他下方的說明,再來好好介紹這張照片。

這是在新竹的公園拍的。一位看護移工陪伴和照顧著一位台灣長者,他們一起在公園裡休息。照護是關於愛和耐心。從這個畫面,我們能看到的是悲傷。悲傷的是在公園裡陪伴他們的,應該是家人。悲傷的是他心中浮現的可能是那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。儘管疲累,但是身為移工,我們必須繼續奮鬥下去。
我有點不確定這段文字是One-Forty 策展的工作人員加上去的,還是作者寫的,不過真正讓我有感覺的是那一句:「在公園裡面陪伴他們的應該是家人。」

真諷刺,畫面中央偏左的老奶奶,坐在輪椅上面,看著遠方,旁邊的地板上坐著移工看護,兩個人的視線一同朝照片的左側看過去,似乎在看著遠方,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在看,就只是茫然地望著。搭配剛剛的這句話,我心裡面有三個感覺:

  • 第一,這會不會是我老年之後的風景?台灣已經邁入高齡化的社會,終究有一天,我會坐在這張輪椅上,我的家人可能忙於自己的工作,所以付錢給看護,然後看護就陪著我,一起看著遠方,我們彼此的家人都不在身旁,多麼的悲哀。一輩子都在為了錢拼命,到最後卻是用這種方式來花錢。
  • 第二,前面那個想法會不會只是我的投射?我記得我爺爺在告別式的時候,當初我們請來的看護(名字我還記得,叫做西蒂),也留下了眼淚,說實話,爺爺最後的這幾年,她陪伴的時間還比我開根號之後還多,就算語言不通(我爺爺講的是山東腔的國語加台語),這當中還是有感情吧?然而,這些感情卻一開始是建立於賺錢上面。而且你可以想像嗎,如果做看護的話,你去幾乎沒有辦法休息,你只要醒著的時間都是在工作,甚至是沒有隱私權的,這樣的生活你有辦法做下去嗎?講起來真慚愧,我現在在這裡講這段話的時候,我家的看護Regin正陪在奶奶身旁,我開始有點困惑,到底人跟人之間的感情是建立在什麼上面?或許,不是血緣,而是時間,而且是你用心在他身上的時間。
  • 第三,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延續生命?我常常看到公園裡面那些一整天吃飽睡、睡飽吃的老人,已經不符合心理學裡面談到的健康老化,更多的時候是身上複合著各式各樣的疾病,用藥物和保健食品,來維繫生命。如果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他們留戀的人事物,那麼這個維繫可能還有點意義,但如果子孫、朋友久久才見一次面,每天的日常就是坐在公園裡面什麼都不做,這真的有延續生命的意義嗎?老實說我沒有答案,如果你有任何想法,也歡迎留言告訴我。
前面講的三點,你會發現彼此之間有可能也會互相矛盾,這也是我覺得這個展覽最有趣的地方是,一張照片會讓你想很久,很久很久,表面上你在看的是台灣的風景人物,但實際上,照片就像是鏡子,照出你自己的人生。  

Editha/Don Carlos Jardiel II(菲律賓)@One-Forty 東南亞移工攝影展
Editha/Don Carlos Jardiel II(菲律賓)@One-Forty 東南亞移工攝影展

你想念誰?誰曾幫你洗衣服?

最後,我想要介紹這張我非常非常喜歡的照片。照片是從洗衣籃裡面的角度拍出去,一位女性在晾衣服的側身;你可以想像自己像是跳進洗衣籃裡面的貓咪,從你小小的視角,再看這個世界,從洗衣籃的籃子口看出去,你的視線裡面有一個你很愛的人,在貓咪的世界裡面可能是主人(或者是鏟屎官),在這張照片作者的世界裡面,是他很在意很愛的媽媽;類似的照片有另外一張,也是在談媽媽,看樣子離開國家,大家除了想家,也會想媽媽。

我很喜歡這張照片看出去的角度,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性,做著再平凡不過的事情,但你可以感覺到鏡頭拍攝的這一邊有愛。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你也會感覺到照片中的這個女人,正用某種方式來愛著按下快門的這個人,表面上是一張照片,實際上描繪的是一種連結

我覺得我們很多時候了解一個人,都像這張照片一樣,只能透過一個有限的空間,去看著他,但是,一方面不但沒有辦法讓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,另外一方面,我們看見的終究是冰山一角。儘管如此,有些人是就算你不在身邊你還是會想念,或許,這就是所謂的「關係」吧?如果可以從洗衣籃裡面拍出去,拍攝一個人,你的鏡頭裡面會是誰呢?當你按下快門的那一刻,你心裡面在想什麼?

這個展覽還有很多其他的作品,每一張作品都有一個故事,每一個故事的背後都藏著一個人,雖然只是一張照片,但你可以看到拍攝者生命的厚度,以及移工各種生活態度、看待這個世界的角度等等。

如果你覺得最近日子過不下去了,可以來萬華走走,在剝皮寮史蹟街區展覽到12月4號就截止了,在那之前趕快來看看,或許你這輩子還沒有去其他地方打拼的勇氣,但也或許,當你看了這個展覽之後,那些你原本不敢做的事,不想嘗試的生活方式,都變成一種可能。


展覽資訊

延伸故事:「我想家,我想我的小孩...」到台灣工作,一待就是13年,是什麼讓他留下來?印尼移工看護Tiny的故事背後的愛與心酸(體驗式線上展覽)@剝皮寮歷史街區演藝廳X《海苔熊甜甜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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