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-10-30 18:29
李家雯（海蒂）諮商心理師
【NHK導演《渡邊一貴》 x 諮商心理師《海蒂》的文字相遇 】以真實的本質呈現情緒，還原人類自然的情感特質
午後陽光順著窗戶斜灑進屋，木窗框上的白色窗簾，隨著微風飄盪，朦朧模糊之際，一時間令人無法判定，這是現實的場景，還是進入了夢境之中。午後正坐在桌前打盹的漫畫家，岸邊露伴，在迷濛間，彷彿再次看見了記憶中的女孩，那黝黑的撩人髮絲，也在眼前隨風飄逸，一塊消失已久的記憶正逐漸被喚醒...
知名NHK導演渡邊一貴，用了上述這樣的拍攝手法，為電影《岸邊露伴在羅浮》揭開序幕，帶領著觀眾，進入一場透過視覺與聽覺，打開觀眾不同情緒閘門的冒險歷程。
《岸邊露伴在羅浮》是《JoJo 的奇妙冒險：不滅鑽石》的作者荒木飛呂彥老師，於 2009 年參與法國羅浮宮與漫畫跨界合作企劃所推出的作品。講述的是個性高傲、冷僻的主角，岸邊露伴，為追求作品的真實性，赴法國巴黎取材的過程中，意外闖入羅浮宮裡一件獵奇與神秘的故事。
如果只是單純的講述一則故事，其實不會太困難，但當這個以單行本漫畫為基底的故事要被搬上大螢幕，並且得在兩小時內透過視覺與聽覺的堆疊鋪陳，就得帶領觀眾進入那種詭譎迷幻感受，甚至在不過度操弄情緒下，要勾勒出觀眾隱微不安與焦慮之情緒反應，便絕對考驗著導演的功力。
筆者有幸，透過文字訪談的方式與導演對話，一窺導演其最新電影《岸邊露伴在羅浮》裡，故事的運作與「情緒描寫鋪成」之間的奧秘。
看得到的畫面，勾勒出說不出的情緒感受
在筆者的所學，心理學的研究是試著透過理性分析的方式，窺探人心深處，想解構人們所呈現出的情緒是由哪些成分組成。而導演的工作則是恰好反其道而行，他們透過對各式人類的感知元素與經歷的描寫，來建構出完整情緒樣貌。於是，筆者自然十分好奇，在電影中，導演運用了哪些方式來達成目的。
我們可發現，在觀賞渡邊導演的許多作品時，不難發現被風吹動的窗簾、飄散的枯葉、溫泉室內氤氳熱氣.....這樣的畫面經常出現在螢幕中，從2021年NHK電視劇特別篇的《雪國》，乃至近期真人化的電影《岸邊露伴在羅浮》，都能見到這樣的畫面。
原來，對導演來說，「人們微妙的情感變化往往會投射到周圍的氛圍中。」而岸邊露伴的故事中，更可以感受到空氣中那些不為人所道，卻早已滲入環境中，與周遭融為一體，那種微弱的恐懼感，或是對即將發生的事情的預感，對當下處境的模糊不安等等。於是在鏡頭前要表現角色的情感時，導演總喜歡將「大氣波動」這種描寫方式融入畫面。
同樣的，在電影開場的鏡頭，導演使用「微風吹動的窗簾」這個元素，也為了來增強封存在露伴內心已久的記憶逐漸被喚醒的氛圍。
「對露伴來說，這些記憶還沒有清晰地浮現，像是模糊且難以捉摸的碎片在漂浮，這種感覺是為了強調露伴的淡淡感覺而存在的。『微風吹動的窗簾』正是暗喻著露伴那些混沌又難以捉摸的記憶。」
恐懼是無需虛擬特效的人類的本質情感
談到人類的情緒，在岸邊露伴故事系列裡，總會被凸顯出來的「恐懼」，渡邊導演也有這樣的看見，他認為恐懼是動物的本能。然而，卻只有人類能夠享受恐懼之中的。
「恐怖的傳說、神秘的事件、可怕的情節無處不在，這是全球各地的主要娛樂元素，不分古今中外，恐怖和神秘這兩大元素一直都是娛樂的主軸。」
即使情緒表現在不同時間與國度，帶給人們的接受度與意義有些許差異，有些情感卻是自古以來從未曾改變的。正如恐懼，這種自古以來即存在人類生命裡的基礎情緒。既然恐懼深植於人類文化的根本，自然可以以人類真實的本質與自然的樣態來呈現。
然而，有感於近年來影像呈現方式變得過於單一化，大眾過度依賴電影虛擬特效和大量特殊音效，因此導演選擇在這次的電影裡，將虛擬特效的使用降低到最小，就連片中需要大量的蜘蛛在演員臉上身上遊走，表現出溺水狀態的女演員，以跪姿從口鼻與全身噴出池水等畫面，渡邊也力求以真實的方式，減少以虛擬電腦畫面合成(CG)的方式來呈現，這正也跟故事主角岸邊露伴一心追求的「真實」不謀而合。
「人類的情緒是一種本能，即使不使用CG，不依賴大幅度的音效，人們仍然可以感受到「恐怖」的感覺。」
這是渡邊導演對於恐怖元素的刻畫，他試圖將其回歸到人類對於「恐怖」的基本感覺。
確實，恐懼，是人類在生存上的基礎與必然感受，當我們感受到自身的不穩定與危險時，它是一種本能性的情緒反應。這樣的反應，無須添加，就能儲存在大腦的海馬迴裡。這或許也說明了為何這部在節奏鋪陳上相對緩慢的電影，即便沒有突如其來的驚嚇橋段，沒有血流滿地的猩紅畫面，卻依舊能緩緩地牽引著觀眾的神經，如同一步步踏下螺旋階梯一般的進入一種介於「不安以上，驚嚇未滿」的恐懼氣氛。
看似無關的小道具，是形塑真實情感的故事細節
對渡邊導演來說，透過「視覺元件」的陳設來堆疊出情緒氣氛，讓觀眾感受到一切的「真實性」，自是必要的表現，這部電影涉及到了露伴老師的「天堂之門」能力，以及黑色畫作帶來的怪異現象，這些在現實世界中不存在的元素。然而，正因為是這種與現實脫節的作品，導演與劇組便必須透過深入的研究和細節堆疊，賦予作品自身更強而有力的說服力。
例如，露伴老師在房間中研究的畫材，魚缸裡不起眼的墨魚，古屋外在庭院裡漫步的雞隻....等，這些與原作無直接關聯的真實道具，被一一安排在電影裡的各個角落。「我們得到了東京藝術大學日本畫修復研究室的老師的協助，使用了珍貴的顏料和材料。像是劇中介紹的顏料，如介殼蟲和藤黃，也都使用了真實的物品。」
透過追求與故事直接無關的小道具的真實性，導演試圖增強電影中世界觀的厚度。再一次的，在情緒營造的目的下，導演想給予觀眾的，是即使是荒誕無稽的故事，也能真實沉浸其中，甚至覺得「也許這些事情真的可能發生」，的真實性（Reality)。
與演員對談建構出既孤冷又溫柔的角色立體面
有句話說：「演戲的是瘋子，看戲的是傻子」，指的其實是在演員發揮著精湛的演繹技巧，深刻入骨的詮釋，讓看戲的人能深深著迷於劇情，將自己的感受帶入劇中人物並跟著一起情緒起伏。那麼拍戲的人呢？當問到導演與飾演岸邊露伴的演員，高橋一生，兩人有過多次合作的經驗，他怎麼看待他們之間的合作？而這樣的合作，又為作品的呈現帶來什麼樣的效果？
導演是這樣說的，「觀看高橋一生的戲劇，本身就是一件能產生樂趣的事情。」透過雙方在劇場中，深入淺出的討論，他格外能感受到那樣的趣意。透過雙方的意見交流，他們會一起試著從整體的角度看待作品。
「一生先生所提出的意見不只客觀，更是具有說服力。他擁有不隨波逐流的堅強，同時也存在著吸引人的魅力，是一位深不可測的演員。」
或許就是這樣的深不可測，令導演與高橋兩人在構思「岸邊露伴」這個角色時，每年都會有些許細微的變化。因為每年都透過不斷創新，來優化露伴這個角色，自然也使得「岸邊露伴」的角色在連續三年真人化的歷程中，一次又一次變得更加立體與豐富。而這樣的立體面的岸邊露伴在電影中被真實的看到了，有別於原著的安排，導演讓電影中的露伴先生不只保有一貫的高傲孤冷，更多了過往從未被覺察過溫柔與細膩。
人的行為舉止與情緒表現，本就是個流動的變化歷程，在人生的路上，細微的調整自我，才是生命的常態，也是「真實的人」才有的豐富度。而導演在片場中透過與演員如此對角色的探索，或許正是導演能刻畫出這個角色立體面的一大主因。
《岸邊露伴在羅浮》是渡邊一貴導演在大螢幕的初試啼聲之作，兩小時的鋪陳裡，導演帶領著觀眾從羅浮宮最光鮮亮麗表面，一口氣直擊了隱藏在聖殿下最潮濕黑暗的角落；從世上最美麗的微笑開始，一路探索，窺見了世上最邪惡的漆黑。在這個旅程裡，沒有突如其來刻意驚嚇的情緒干擾，也沒有過度虛擬特效的譁眾取寵，這或許跟一般觀眾習慣的「恐懼神秘」電影表現具有落差，然而，卻是生活中我們都會經歷到的真實感知交錯中，細膩地走完出了人們本質情緒的真實鋪疊。
電影中的畫面一閃即逝，但真實的情緒透過有效的醞釀，熟成發酵後產生的醍醐味卻可以長遠留存細細品嘗，即使這部電影已逐漸脫離了初期上映的熱潮，觀眾們在離開劇院後多時，依然會時不時地想起曾經在漆黑戲院裡的真實感受。
而不論你喜不喜歡這部電影的改編，又或者你本身可能只對演員的表現有興趣，都不能否認渡邊一貴導演，成功的在劇中串起了許多既真實又細緻的情感和情緒勾勒，因為觀劇之後在觀眾心底裡所留下的情緒餘韻，便是最佳的證明。
【NHK 導演：渡邊一貴 簡歷】渡邊一貴，1969年出生，現年54歲，1991年（22歲）進NHK，成為NHK家專任導演。參與大河劇監導《龍馬傳》《平清盛》，另曾與高橋一生合作有「女城主：直虎」、「岸邊露伴一動也不動」（一到三季）、「雪國」、「岸邊露伴在羅浮」等。
（原文刊登於：海蒂的療癒生活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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