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木馬屠城到校事會議:一位資深教師對台灣教育制度的深刻憂慮
AI重點
文章重點整理:
- 重點一:作者以特洛伊木馬比喻校事會議,質疑制度被誤用為校園風險工具。
- 重點二:一則1999或社群投訴,就可能讓老師陷入漫長調查與失眠焦慮。
- 重點三:基層教師為避風險轉趨保守,恐削弱管教熱情與校園信任。
近日重讀《木馬屠城記》,讀到特洛伊人歡天喜地將那匹巨大的木馬拉進城門時,我突然愣住了。
那一刻,竟然有一種強烈的即視感。
身為一名在教育現場二十多年的老師,我很難不去聯想到這幾年台灣教育正在發生的事。那匹披著正義外衣的木馬,當年毀滅了一座屹立千年的古城;而今天,有一群老師也正在眼睜睜看著一套被稱為保障權益的制度,一步一步改變校園原本的樣子。
這篇文章,或許有人會覺得是教師的抱怨。但我更希望,它是一封寫給教育圈外所有人的求救信。因為當教育現場的信任開始崩解,最後付出代價的,不會只有老師。
一張調查通知,足以讓一位老師失眠數月
星期二下午。一位導師只是把一名近視八百度的學生調到第一排,因為她認為,孩子已經瞇著眼睛上課很久了。她沒想到,幾天後,一通來自1999的陳情,讓她收到調查通知。家長認為,老師沒有經過同意就更換座位,是在刻意針對自己的孩子。
那位老師教了二十多年。收到公文那天,她坐在辦公室裡發呆了很久。她不是第一次面對學生,也不是第一次和家長溝通,但她第一次發現,自己花了半輩子建立的專業,竟然可能要靠一場漫長的調查來證明。
這樣的故事,在今天的校園裡,已經愈來愈常見。你可能只是提醒學生補交昨天的作業,或者在選班長時,沒有讓某位家長眼中的理想人選如願。接下來等待你的,未必是理性的討論,而是一通1999、一篇Threads貼文,或者一場持續數月的調查程序。
許多老師說,真正難熬的,不是調查結果,而是等待調查的日子。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,卻必須一遍又一遍地證明,自己沒有惡意。
那匹被當成禮物送進校園的木馬
古希臘的木馬屠城記,流傳了數千年。希臘聯軍圍困特洛伊十年,始終無法攻破城牆。最後,智將奧德修斯(Odysseus)打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馬,將士兵藏在其中。特洛伊人誤以為那是戰爭結束的象徵,親手將木馬拉進城裡。
深夜時分,木馬裡的士兵打開城門。一座堅不可摧的古城,就此崩潰。
今天,有許多基層教師,用這個故事形容校事會議制度。
教育部修訂《教師法》及相關解聘辦法時,對外宣示,是為了處理極少數不適任教師,保障學生權益,也讓教育現場擁有更健全的專業機制。然而進入第一線後,不少老師感受到的,卻是另一種壓力。
原本作為教學交流的觀課,被視為可能影響調查的重要依據;原本期待專業支持的調查制度,卻因程序繁複、時間漫長,讓許多老師疲憊不堪。
他們開始變得小心。上課時的每一句提醒,管教時的每一個語氣,甚至一次單純的班級經營,都必須反覆思考:這樣做,會不會被投訴?
1999與社群媒體,成了校園另一個戰場
在今天的校園,毀掉一位老師,不一定需要驚天動地的大事。有時候,一通1999就夠了。
只要學生或家長覺得不滿,一則貼文、一張截圖、一段錄音,都可能迅速在社群媒體發酵。接著,學校啟動調查,老師開始寫說明、接受訪談、配合程序,日子被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最讓基層教師擔憂的是,這種制度若缺乏合理的篩選機制,惡意投訴就可能成為施壓工具。
社群媒體上,甚至曾出現過這樣的討論:「怎麼把班導弄走?」
底下有人回答:「1999往死裡打就對了。」
短短一句話,讓許多老師看得心寒。
因為當申訴變成威脅,老師和家長之間最基本的信任,也開始出現裂痕。
老師開始養成一種奇怪的習慣
有老師坦言,現在每次準備糾正學生之前,都會先環顧教室。看看有沒有人拿著手機。看看會不會有人錄影。
因為他不知道,自己的一句話,會不會被剪成十秒鐘的影片放上網路;也不知道,一次正常的管教,會不會變成日後調查的證據。
於是,愈來愈多人開始選擇保守。學生睡覺,提醒一次就算了。作業不交,催個幾次就放棄。上課滑手機,只要不影響別人,也不願意多說。因為很多老師慢慢發現,要求學生愈多,承擔的風險也愈高。
當教學變成風險管理,最先被消磨的,就是老師原本願意燃燒自己的熱情。
當最大的願望,只剩下平安退休
校事會議制度下,最了解校園現場的校長,卻沒有投票權;行政代表,也被排除在調查程序之外。
不少教師認為,這樣的制度設計,讓教育現場逐漸失去自主判斷的空間。而比制度本身更令人擔心的是,老師的心態正在改變。曾經有人願意利用午休陪學生談心,下班後替學生修改備審資料,假日陪著孩子參加比賽。
現在,有些人開始告訴自己:不要太投入,不要管太多。不要讓自己成為下一個被調查的人。
一位資深教師曾苦笑著說:「以前想的是怎麼教好學生,現在想的是怎麼平安退休。」短短一句話,道盡了許多人的無奈。
我們會不會也像特洛伊人一樣?
每次想到《木馬屠城記》的結局,我都忍不住問自己。
當年特洛伊人並不是愚蠢,他們只是相信,那匹木馬代表和平;他們沒有想到,毀滅竟然會藏在禮物裡。
而今天,我們是不是也正在做同樣的事情?
我並不懷念過去威權時代的教育,更不認為老師不需要監督。學生需要被保護,教師也應該接受合理的檢驗,這些我從未反對。
但如果一套制度,讓老師上課時先想到法律風險,讓家長習慣用投訴解決問題,讓教師將熱情收起來,只求不要出事,那麼被改變的,將不只是老師的工作方式。
它可能正在消耗過去幾代教育工作者努力建立起來的信任,也可能讓下一代孩子,再也遇不到那位願意嚴格要求、願意花時間陪伴他成長的老師。
木馬被拉進城的那一天,特洛伊人以為自己迎來的是安全。直到火光照亮夜空,他們才知道,真正失去的,是再也回不去的未來。
我多麼希望,台灣的教育,不必走到那一天。
精華 FAQ
-
作者認為制度表面上是保障學生與處理不適任教師,實際上卻可能讓惡意投訴、社群輿論與繁複調查進入校園,逐步改變教育現場的運作與信任關係。
-
文章提到1999陳情、社群媒體貼文、錄音截圖與漫長調查程序,都可能成為壓力來源。老師常在不清楚錯在哪裡的情況下,反覆撰寫說明並等待結果。
-
作者最擔心的是老師因害怕被投訴而變得保守,不敢嚴格要求學生,最終讓教學熱情流失、師生信任崩解,甚至使下一代難以遇到願意投入的好老師。
喜歡這篇文章嗎?歡迎贊助作者,好內容值得更多人支持。
贊助說明
為了鼓勵作者持續創作更好的內容,會員可以使用「贊助」功能實質回饋給喜愛的作者。可將您認為適合的點數贈送給作者,一旦使用贊助點數即不得撤銷,單筆贊助最低點數為30點,最高點數沒有上限。
U 利點數 1 點 = NTD 1 元。
您當前剩餘 U 利點數:0點;前往購買點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