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還是峯?一座山藏著繁體字的百年生存史
AI重點
文章重點整理:
- 重點一:香港與台灣同屬繁體中文,卻各自保留不同的慣用字形。
- 重點二:漢字簡化與掃盲、現代化改革密切相關,非單純書寫差異。
- 重點三:電腦時代以倉頡與Big5等技術,讓繁體字成功進入數位世界。
8/15的晚上,我習慣性地在YouTube上溜躂,演算法把我好久沒去光顧的《萬象有光》新影片推給我。
啊?
我眨了眨眼睛,有一瞬間的錯愕。
有不一樣嗎?不一樣在哪?
▋你以為香港和台灣寫的是同一套繁體字?
如果你同時看過香港和台灣的招牌、課本或印刷品,也許曾經冒出一個疑問:奇怪,明明都是繁體中文,怎麼有些字長得不太一樣?
例如台灣習慣寫「峰」,山在左邊;香港傳統慣用字形則是「峯」,山跑到了上面。台灣寫「群」,香港常見「羣」;還有「裡」和「裏」、「衛」和「衞」、「床」和「牀」……
這些並不只是誰寫錯字。
香港與台灣各自形成了一套字形慣例。
香港政府後來甚至編訂《香港電腦漢字參考字形》,專門處理香港慣用字形與電腦顯示之間的差異。
香港官方資料也指出,香港漢字書寫系統與台灣大致相同,卻有一些慣用字形並不一樣。
更有意思的是,「峯」還真的比較老。
台灣教育部《異體字字典》指出,《說文解字》所見的字形,就是「峯」這一路發展而來的寫法,後來才逐漸分化出左右排列的「峰」。
今天台灣教育部把「峰」列為正字,「峯」列為異體字;香港的慣用字形卻保留了「峯」。
光一座山要擺左邊還是頭頂上,兩地就能各有堅持。
人類對文字的執著,有時候真的很可愛。
這種「看似相同、實則有別」的細微差異,讓從事不動產多年的我特別有感。
在謄本上,兩間房子可能同樣登記著「三房兩廳、三十幾坪」;但唯有真正走進去,才會發現採光、棟距與窗外風景讓它們成為完全不同的空間。文字也是如此。
「峰」和「峯」只差那座山放在哪裡,背後卻可能藏著不同地區累積幾十年的書寫習慣。
▋一百多年前,漢字一度被當成國家落後的嫌疑犯
到了十九世紀末、二十世紀初,氣氛可就沒這麼浪漫了。
西方列強帶著工業、軍事與現代教育體系衝進東亞,日本、中國、朝鮮半島都面臨同一個焦慮:人民要接受現代教育,文字是不是太難了?
漢字筆畫多、學習時間長,大量人口又沒有受教育機會。於是文字改革逐漸跟「救國」「現代化」「普及教育」綁在一起。
日本後來限制常用漢字數量、整理字形;韓國大幅提高諺文的使用地位,漢字逐漸退出大部分日常書寫;中國也走上漢字簡化之路。
1956 年,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布《漢字簡化方案》,1964 年再公布《簡化字總表》。
那個年代,文字真的在減肥。
「學」變成「学」、「國」變成「国」、「體」變成「体」……今天我們看簡繁轉換,只要手機按幾下;放在當年的歷史環境裡,背後牽涉的卻是幾億人的教育問題。
對今天早已識字的我們來說,「學」多幾畫、「國」裡面多一個「或」,也許只是書寫習慣;對一個成年後才第一次坐進掃盲班的人來說,每少一道學習門檻,都可能有完全不同的重量。
1949 年前後,中國 15 歲以上人口文盲率估計約 80%。到了 1964 年,降到約 52%;1949 至 1964 年間,一億多人脫離文盲。
這個數字很驚人。
但不能看到「1956 年推簡化字」和「文盲率下降」同時發生,就直接畫上一條等號。
當時中國也在大規模辦掃盲班、推廣初等教育、動員識字教育;簡化字可能降低部分書寫與學習負擔,真正讓一億多人開始識字的,是整套教育與掃盲工程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▋那麼,台灣和香港為什麼留下繁體字?
答案不能簡化成一句:「港台識字率很高,所以不用改。」
數字不支持這種說法。
1952 年的台灣,不識字人口比例仍約 42.1%;到了 1960 年仍約 27.1%。香港 1961 年人口普查顯示,10 歲以上人口識字率約 74.6%,男性高達 90.7%,女性卻只有 57.6%。
所以那個年代的港台,一樣有教育普及問題,只是最後採取的道路不同。
台灣延續中華民國的文字體系,在教育、出版與政府制度中繼續使用傳統漢字,後來又逐步建立常用國字標準字體;香港在英國殖民統治下,也持續使用傳統漢字,並發展出自己的慣用字形。
於是幾十年過去,同樣叫「繁體中文」,台灣和香港卻各自留下了一些不同的書寫習慣。
「峰」與「峯」、「群」與「羣」的差異,就成了這段歷史留下的小小化石。
▋繁體字度過文字改革浪潮,幾十年後又撞上一台不懂漢字的機器
繁體字沒有在二十世紀前半的文字改革浪潮裡消失,麻煩卻沒有結束。
到了二十世紀七、八○年代,它遇上的對手不再是教育改革者,而是一台根本不懂漢字的機器。
鍵盤上只有幾十個按鍵,漢字卻有成千上萬個。
英文輸入很簡單,A 就是 A,B 就是 B。那中文怎麼辦?難道做一張放著幾千個漢字的巨型鍵盤?
光想就很好笑。
當時電腦的記憶體與儲存空間寸土寸金。
繁體中文面臨的不僅是「如何輸入」,更包括「如何編碼、儲存與跨平台傳輸」。
過去人嫌漢字難學,如今機器嫌漢字難認——繁體字迎來了第二次生存考驗。
▋朱邦復換了一個問題,讓二十幾個英文字母開始拆解幾千個漢字
偏偏有人不接受「漢字太多,所以不適合電腦」這個前提。
朱邦復換了一個問題:鍵盤放不下幾千個漢字,那能不能把漢字拆開?
於是,倉頡輸入法出現了。
他把漢字依字形拆解,再把基本字形對應到英文字母鍵。
日、月、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……分別對應 A、B、C、D、E、F、G,再一路排列下去。
原本看起來塞不進鍵盤的漢字,突然可以被拆開、分析,再透過有限的按鍵輸入。
今天很多人看到倉頡只覺得:「救命,好難背。」
可如果把時間拉回個人電腦剛萌芽的年代,就會發現這個想法有多大膽。
鍵盤不需要增加幾千個按鍵,只要建立一套拆字規則,就能用有限的英文字母組合輸入大量漢字。
直到今天,台灣政府的電腦軟體應用教材仍記載:倉頡輸入法由朱邦復發明,依漢字字形與拆字原理歸納基本字形,再對應英文鍵盤。
但能輸入,還不夠。
電腦與電腦之間還得認得彼此。
▋1984 年,Big5 給一萬多個繁體中文字發了數位身分證
1984 年,資策會策劃制定 Big5,也就是我們熟悉的「大五碼」。
這裡有個很容易被講錯的地方。
Big5 的「五」,並不是五種資訊技術功能;它原本是為了配合當時國人自行開發的「五大套裝軟體」而制定,因此得名。
後來 Big5 逐漸成為台灣中文電腦極重要的業界內碼系統,香港在中文電腦普及初期,也大量採用台灣的中文電腦平台與 Big5。
然後出現了一件很迷人的事。
幾千年的「中」字,到了電腦裡,忽然有了一個十六進位碼:
A4A4。
很不浪漫,卻非常重要。
電腦不必理解它長得像什麼,也不必逐筆運算漢字有幾畫;在 Big5 的編碼系統裡,只需要知道這組字碼對應的是「中」。
漢字有三畫也好、二十幾畫也好,進入編碼系統之後,電腦處理的是字碼。
幾千年來,人用筆墨寫字、用雕版印字、用活字排字;到了二十世紀,人開始教機器用數字認字。
漢字又跨過了一關。
看到「中=A4A4」,我想到的反而是每天工作會接觸的權狀和謄本。
一間房子明明裝著一家人的生活,進入制度之後,會變成地號、建號、面積、用途、權利範圍;電腦裡的一個漢字,也會變成一組可以辨識的編碼。
地號、建號、權利範圍、A4A4,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冷冰冰的,功能卻很重要:讓大量互不相識的人,可以確認彼此談的是同一間房、同一個字。
可做房仲也讓我知道,標準能記錄的永遠有邊界。
謄本可以告訴我房子幾坪、什麼用途、權利範圍是多少,卻不會告訴我下午三點陽光會落在哪一面牆,也不會告訴我站在陽台上,會不會正好看見隔壁棟的窗戶。
編碼讓電腦認得一個字,字形與使用習慣則保存了更多屬於人的東西。
▋電腦已經認得繁體字,香港接著問:能不能認得「我們的繁體字」?
故事繞了一大圈,又回到文章開頭那座「山」。
九○年代中文電腦普及後,香港大量使用來自台灣的中文電腦平台。
電腦可以顯示繁體中文了,香港人卻逐漸碰到另一個問題:
等等。
電腦裡顯示的字,怎麼跟我們從小學的不完全一樣?
於是問題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既然電腦已經能顯示漢字,能不能顯示「我們習慣的漢字」?
香港政府在 2002 年開始編訂電腦漢字楷體與宋體字形參考指引,2016 年又推出完整的《香港電腦漢字參考字形》,把香港慣用寫法整理出來。
科技曾經讓港台繁體中文共用同一套數位基礎;科技成熟之後,香港又有能力把自己的地方字形標示得更清楚。
於是那座山又回來了。
台灣寫「峰」,香港保留「峯」。
以前是人拿著筆決定山放在哪裡,到了電腦時代,我們甚至開始教機器分辨:這兩種寫法,我都要。
▋科技最迷人的地方,也許是它最後學會容納人的麻煩
一百多年前,人們焦慮漢字太難,會不會妨礙教育與現代化;幾十年前,人們又面對另一個問題:這麼多漢字,要怎麼進入電腦?
到了今天,我們拿起手機,可以打繁體、簡體,可以選擇不同地區使用的中文字形;Unicode 更把世界各地大量文字納入同一套國際編碼體系。
我們已經習慣到幾乎感覺不到,這件事有多奢侈。
曾經有人煩惱的是:漢字還能不能繼續用?
今天我們煩惱的居然是:「峰」和「峯」哪個比較有古意?「群」跟「羣」到底哪個比較漂亮?
想到這裡,我反而覺得這種爭論滿幸福的。
文字背著幾千年的歷史一路走來,經過現代教育改革、簡化浪潮、鍵盤、編碼、字型與網路,居然沒有因為機器嫌麻煩就消失。
甚至連台灣和香港那一點點不同,我們都有技術能力把它留下來。
人學會讀字、機器學會認字、世界學會容納不同的字。
文明的前行,未必是要把所有複雜削成最單調的模樣;真正的科技進步,是讓我們終於有能力,溫柔地保留那些曾經被嫌麻煩的文化記憶。
包括一座山,究竟應該放在「夆」的左邊,還是頂在它的頭上。
——萬家鄉
精華 FA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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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地雖同用繁體中文,卻形成各自的字形慣例,例如台灣常寫「峰」、香港常見「峯」。這些差異不是錯字,而是長期教育、出版與官方規範累積出的地方書寫習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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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現代化與普及教育壓力下,漢字筆畫多、學習門檻高,被認為可能拖慢識字率提升。中國、日本、韓國都曾調整文字制度,希望降低學習成本並配合掃盲與教育推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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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有倉頡輸入法把漢字拆解成可由鍵盤輸入的結構,再有Big5為繁體字建立編碼,使電腦能辨識與傳輸中文。之後香港又制定參考字形,進一步保存本地慣用字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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