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2-16 01:40
六六 LiuLiu
專訪／攝影機是唯一的護照：獨立電影導演林家威，在巴爾幹半島的「拒絕預設」流浪
在電影的國度裡，有一類創作者註定不願定錨於任何座標：他們將攝影機視為護照，在國境線與人心的褶皺間穿梭。對獨立電影導演林家威（Lim Kah Wai）而言，影像不僅是虛實交錯的藝術，更是一場「拒絕預設、隨機發生」的自我流浪。
1970 年出生於馬來西亞，林家威的生命脈絡本身就是一部跨國移動史。身為華裔，他長期旅居日本，最初在大阪鑽研電氣工程，隨後於東京電信公司擔任網路工程師長達六年。然而，穩定的職涯並未框限他對影像的熱望；他毅然捨棄高薪，遠赴北京電影學院汲取電影養分。
這段求學歷程並未隨著畢業而畫下句點，反而促成他在重返日本後，迅速交出長片處女作《其後》，在獨立電影界嶄露頭角。此後，他接連推出《新世界》、《戀戀南方》等作，將敏銳的視角轉向國族間的生活切面與人際觀察。
2018 年至 2022 年間，林家威深入巴爾幹半島，陸續完成《浪人情歌》、《某時某地》與《一切無所不在》。這三部作品將當地居民對身份認同的掙扎與衝突，轉譯為自身跨國移動的感悟，去年在台完整放映後，引發了影壇的熱烈迴響。
導演林家威、主角 Adela 與尚玄在「2025 桃園電影節」期間來台進行宣傳，並分享拍攝期間種種如游擊戰般的冒險、在疫情封鎖下的突圍，以及如何在語言不通的異鄉，靠著直覺與人性建立連結的深刻體悟。
即興的藝術：在斷裂與連結中尋找希望
「巴爾幹三部曲」的濫觴，源於林家威對 20 世紀巴爾幹地區（尤其是塞爾維亞、北馬其頓與波士尼亞）歷史宿命的深切關懷。在南斯拉夫解體為七個國家後，當地交織著複雜的文化、語言、宗教與民族裂痕。他試圖透過鏡頭，探尋在戰爭創傷餘燼下，人民真實的生存樣態。
這種對地緣政治與個體命運的凝視，與希臘大師安哲羅普洛斯（Theodoros Angelopoulos）的「巴爾幹三部曲」遙相呼應。兩者皆以宏闊的視域，探討半世紀以來的區域悲劇，以及歷史記憶與個體存在的糾葛。林家威在拍攝中跨越邊界，透過壯麗地景與懸疑情愫，直面疫情、戰爭創傷與認同危機。
系列前兩部作品展現了截然不同的質地。《浪人情歌》描述一位土耳其裔民宿老闆在婚姻危機中，於異國展開尋妻之旅，風格浪漫且充滿在地觀察；《某時某地》則由澳門女演員 Adela 飾演失去摯愛的女子，在克羅埃西亞「失戀博物館」療傷的同時，尋覓一段縹緲的網路情緣。這兩部片全然貫徹林家威的「即興美學」：屏棄完整劇本，僅憑大綱，讓拍攝現場的偶然相遇與突發事件引導敘事走向。
而最終章《一切無所不在》不只是系列的總結，更是一部具備「後設」思辨色彩的作者電影。林家威透露，原先構思讓演員尚玄飾演一名因紛爭遭暗殺的同性戀導演，但在籌備期間，他發現若讓尚玄直接化身為「導演林家威本人」將更具張力。他解釋：「身為旅居日本的馬來西亞人，卻特地前往戰區拍片，這種『流浪者』的特質，本身就是故事的核心。」
最終章的結局設計，也充滿哲學氣息，主角 Jay 最終找到了「太空船」，準備回到一個沒有疫情、沒有戰爭的「和平星球」。林家威說，這段設計想要探討觀眾，是如何看待當前的世界，尤其是在疫情期間，許多人和創作者都感到悲觀、找不到希望。這個結局是透過幻想或實際的可能性，試圖為這種困境帶來一絲希望與反思。
鏡頭內外的真實：模糊虛構與紀錄的邊界
林家威堅持「只寫大綱、不寫劇本」，他相信唯有如此才能捕捉生命最純粹的情感與瞬間。為了極大化拍攝的機動性，團隊僅維持他、攝影師與錄音師的「三人編制」，在異地如游擊般靈活穿梭。
「我渴望讓現場遇見的人事物，決定電影的血肉。」林家威曾在《浪人情歌》中邀請真實的民宿老闆夫婦演繹尋妻情節，利用非專業演員的本色演出，堆疊出厚實的生命質感。
這對演員而言，同樣也是極大的挑戰。主演 Adela 笑稱這是「挑戰表演極限」，因常在拍攝當天早上才拿到劇本，根本無暇預設角色，必須以最自然、平實的狀態去回應情境。這種小編制團隊也賦予了創作更大的彈性，例如 Adela 與錄音師私下聊起的童年戰爭回憶，隨即被導演編入劇中。
尚玄也表示，自己在拍攝過程中才逐漸揭開角色的真貌，並在演出中悄悄揉合導演的性格與姿態，讓即興創作發揮到極致。
這種真假交錯的手法，在第三部曲達到了巔峰。林家威甚至讓前作演員在片中對「導演」提出質疑：「因為拍了你的電影，害我跟老婆現在分居了！」這種模糊了劇情與紀錄界線的敘事，徹底顛覆了觀眾對傳統電影形式的認知。
從巴爾幹回到家鄉：對世界變局的持續觀察
電影不僅記錄了歷史傷痕，也映照出人性中的黑色幽默。林家威在《一切無所不在》中，採集了波士尼亞戰爭倖存者的生命經驗。在面對親人離散的悲劇時，當地人發展出一種「波士尼亞式幽默」——以自嘲與戲謔來消解現實的荒誕與絕望。Adela 感性地分享，即便語言不通，但在那種深刻的共感中，電影早已超越了藝術本身，成為一場生命旅程。
《一切無所不在》的製作更橫跨了疫情爆發與俄烏戰爭時期，這使得電影的討論深度，從巴爾幹地區 90 年代戰爭的歷史傷痕，進一步延伸到了疫情時代的孤獨，以及暗潮洶湧的世界戰爭危機。
完成「巴爾幹三部曲」後，林家威並未停下腳步。這位長期在海外漂流的創作者，正計畫將鏡頭轉向家鄉馬來西亞，尋找那個尚未被妥善述說的切入點。此外，他也敏銳地觀察到台灣半導體產業與日本經濟關係的消長，思考如何將這種宏觀的產經動態，剪裁轉化為具備人性溫度的電影篇章。
從巴爾幹的荒野到亞洲的都市脈動，林家威始終在破碎的世界中，透過移動與對話，尋覓著療癒、認同與創作的終極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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